每個犯人的床頭都寫著一些祝福語。
羅蔭國所在的監倉,和其他犯人一樣,他也自己洗衣服曬衣服。通訊員供圖

羅蔭國的讀書卡上寫的都是宋詞名句。
  陽江市陽東縣那龍鎮,有著55年曆史的陽江監獄坐落於此。這所監獄連續六年押犯量位居全省第一,被定位於關押重刑犯,最近因為六監區關押罪犯的變化引起關註。  
  如今,這裡集中關押了100多名上至正廳級的職務犯,其中不乏“明星人物”,例如茂名市原市委書記羅蔭國、原茂名石化神華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姚志方、茂名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朱育英等。
  這些曾經身居高位的“明星官員”,如今經歷著怎樣的高牆生活?對這些敏感人物集中管理,監獄又開出了怎樣的妙方?近日記者走進陽江監獄,試圖還原服刑官員的鐵窗生活。
  背景
  如何管理職務犯?陽江監獄“經驗談”
  去年12月,陽江監獄與番禺監獄、梅州監獄、清遠監獄、河源監獄、女子監獄開始集中關押職務犯。
  廣東省監獄管理局表示,由於職務犯資源多,人脈廣,監獄經常會遇到“打招呼”、“找關係”的執法風險,職務犯也更容易享受特殊處遇。為規避這些執法風險,廣東監獄開始對職務罪犯實行集中關押,包括縣處級以上幹部和縣處級以下的部門一把手。
  如何管理好職務罪犯這一特殊群體?陽江監獄監獄長林映坤給出了十個字,“懲罰與權利保護相平衡。”管理上,要體現法律的尊嚴,從嚴懲罰;教育上,要體現人文關懷,從心靈上去感化他們;同時還要註重保護他們的各項權利,比如監控權利。
  嚴格管理:選擇專管警察 註意規避“老鄉情”
  “懲罰是前提,我們現在對職務罪犯的約束更加嚴格。”林映坤說,中政委五號文下發後,監獄對職務犯提請減刑假釋的合法性審查上尤為嚴格,相比過去,減刑假釋難度更大。
  管理之嚴格還體現在專管警察的選擇和警察執法上。六監區關押的多為粵西地區的職務犯,監獄特別規避了“老鄉情”可能帶來的隱患,15名警察都不是來自於粵西片區。
  此外,監獄還綜合考慮挑選業餘生活比較單純、人脈不算廣的警察,從源頭上規避執法風險。其他監區的警察如果要找職務犯談話,均要經監獄領導批准。
  林映坤說,職務罪犯集中關押在一起,互相競爭,互相比較,感覺到執法尤其要公平公開,所以對報請表揚、積極分子等獎勵的資格審查更加關註。“一次執法不公就摧毀千百次說教。”六監區的專管警察對於這句話稔熟於胸。
  教育改造:定期組織專家 講授國學經典
  相比於其他罪犯,職務罪犯有著自身特點。六監區分監區長溫警官表示,他們大多認罪伏法,改造態度積極,自覺意識較強。林映坤說,根據調研,職務犯罪的人往往有著豐富的工作經歷和人生閱歷,特別入監以後,環境發生巨大變化,對人生和世界觀有著自己的思考。
  針對職務罪犯的教育改造,監獄從哲學、國學和法學的角度入手,進行教育改造,定期組織專家講座,比如講授《論語》、《弟子規》等國學著作。
  職務罪犯偶爾也有鬧情緒的時候。溫警官說,年初中政委五號文下發,對職務犯減刑假釋提出明確限制,監區里一下子炸開了鍋,特別是刑期長的,表現出強烈的抵觸情緒。
  六監區服刑的原茂名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朱育英說,掐指算算,自己的刑期一下子多了幾年,難免想不通。不過他特別強調,監區警察反覆找他們談話做他們的思想工作,還集中組織傳達學習文件精神。他們的負面情緒消退了,恢復了以前的改造生活。
  為徹底去除特權,監獄還取消了非隔離會見場所,所有罪犯一視同仁,在有警察現場監視的情況下電話會見。
  權利保護:為職務犯“量身定製”改造計劃
  初步統計,陽江監獄六監區關押了100多名職務犯,多數為40歲以上,50歲占主體,最大為68歲,上至正廳級,多數患有高血壓、糖尿病、心臟病等老年慢性病。
  六監區副監區長溫警官說,職務犯一入監服刑,由於身份落差比較大,都有強烈的心理落差,刑期長的心理壓力尤其大。監獄會根據每個人的情況制定改造計劃,對有的人會特別關註其心理,對有的人會關註其身體狀況。
  朱育英對此特別有體會。有18年糖尿病史的朱育英到監獄後病情有所加重,跟著大家出工參加勞動改造,臨近午餐時間就會頭暈無力。監獄頂住壓力,特批他隨身帶幾塊餅干。說到這,原本滔滔不絕的朱育英哽咽說,這裡有高牆,但不缺溫暖。
  林映坤說,監獄還專門開設養生講座,教授太極操。在勞動改造項目上,根據年齡安排不同類別的任務,像羅蔭國、朱育英這些已過六十歲的都是從事手工活。“任何犯人的健康權都是完全權利,不保護不尊重都是不作為。”林映坤說。
  對話獄中人
  羅蔭國:我在這裡沒有享受到任何特權
  羅蔭國,廣東高州人,原茂名市委書記,犯受賄罪、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,2013年8月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,2013年11月入監,入監以來獲5次嘉獎,暫無減刑。
  監獄中的羅蔭國已經剃了頭,身著灰色囚服,比過去消瘦許多,與任何一位老年犯人並無差別。在40分鐘的專訪中,他講述自己在監獄的勞動改造和學習生活,反覆地說,他希望在獄中安安靜靜地好好學習、積極改造,對於未來並沒有特別的期望。
  “新入監時一房間住了17個人”
  記者:入監已有半年,覺得習慣嗎?
  羅蔭國:開始入監的時候不習慣,目前逐步適應了。之前在看守所羈押時,一個房間才住兩人,環境稍微好一些。新入監時一房間住了17個人,大概住了兩個星期,就換到目前的監倉,一共住了14個人。監倉裡面沒有熱水洗澡,對於我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來說,的確有些不習慣,不過現在是夏天,氣溫高了一些,就還好一些了。
  記者:勞動改造方面覺得適應嗎?
  羅蔭國:開始會覺得不適應,工作任務重,覺得很辛苦,做工時手指都破了。每天早上6點半起來,吃了早飯,就要去勞動車間工作,要乾插燈、插銅刀、拉單邊這些活。中午收工以後,回到監倉稍微午休一下,下午再回到車間繼續勞動改造。晚上吃完飯,可以集中看電視,10點半以前上床睡覺。
  “在監獄裡面看書的時間更多了”
  記者:在監獄里最喜歡乾什麼?
  羅蔭國:看書,看報。每天有兩個時間段可以看書,中午勞動改造回來以後,感覺不累的話,就利用午休的時間,看三十分鐘到四十分鐘的書,晚上在睡覺之前,還可以看一會兒書。相比過去,在監獄裡面看書的時間更多了,過去太忙了,沒有空看書。
  記者:在這裡看得最多是什麼書?
  羅蔭國:類別很多,有文學類、歷史類、財經類。看得最多的還是古代詩詞方面的,我之前一直都有這方面的愛好。各類別的詩詞,我都有去看,如果希望看事物豁達一些,可以讀李白的詩,如果尋找社會現實的,可以讀杜甫的詩。
  “在這裡都是犯人,沒有什麼書記”
  記者:據瞭解,你主動提出不願調到集中管理職務罪犯的八分監區,這是為什麼?
  羅蔭國:我入監以後就分到七分監區,這麼長時間以來已經適應,就不想再換新環境。還有,八分監區關著不少我的老下屬,過去大家關係不錯,感覺集中在一起不太好,裡面有些幹部還很年輕,要他們照顧我的話,這樣不好。我在這裡只希望安安靜靜地好好學習、積極改造。
  記者:陽江監獄在押不少茂名籍職務犯罪的犯人,有些曾是你的下屬,你們有過交流嗎?
  羅蔭國:我們之間見面機會不多。我們不住一個監倉,勞動時也不在一起,每天回到監倉,鐵門就關上了,因此沒怎麼見過面。只是之前有一次,在集中吃飯的時候,我見到了楊光亮(原茂名市常務副市長),他對有些情況有個人的看法,我拍拍他的肩膀說,算了,在這裡只有服從。也沒有刻意地去交流。
  記者:在監獄裡面,遇到一些曾經的下屬或者熟人,他們會稱呼您什麼?
  羅蔭國:有些還是叫“書記”,我說,不要叫我書記了,在這裡都是犯人,沒有什麼書記。他們說,過去當過書記,一輩子都是書記。還有一些人就叫“老羅”。
  記者:同監倉的普通犯人都知道你過去的身份嗎,他們會不會很好奇地問你過去的事情?
  羅蔭國:都知道我過去的身份。但我們主要聊的就是一些社會問題、國家時事以及勞動生產方面的事情。別人不主動問我,我也不會去談論這些事情。我本身是比較低調的人,過去做官就很低調,現在來到這裡,大家都是犯人,一樣的身份,就更沒有什麼特別的了。
  最想念老婆 定期通信相互安慰鼓勵
  記者:平日過來探望你的人多嗎?
  羅蔭國:我的親戚比較多,每個月都有人過來探望我。
  記者:在這裡,你最想念的人是誰?
  羅蔭國:我最想念我的老婆(羅蔭國妻子也在服刑)。從我出事那天起到現在,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面。現在每隔兩三個月,我們會通一次信,互相安慰和鼓勵。我感覺自己連累她了。
  記者:有沒有給年輕公務員的忠告?
  羅蔭國:現在年輕人想法都很多,也不一定會聽我嘮叨。對做人做事,他們都有自己的看法。
  記者:對子女怎麼教育?
  羅蔭國:他們現在都成人,已經獨立。我只希望他們好好做人,踏實做事。從和他們的通信來看,我感到很欣慰,雖然有過悲傷有過難過,但現在已經挺過來了,不會抬不起頭來。現在,他們都沒有固定工作。我兒子跟他表哥開個商店,做一些小生意。
  “監獄領導希望我們起到正面作用”
  記者:曾作為一名正廳級幹部,在這裡服刑,你覺得職務犯罪的犯人有什麼特權嗎?
  羅蔭國:我在這裡沒有享受到任何特權,和所有在這裡犯人一樣,有自己的勞動改造任務。連熱水洗澡都沒有,哪有什麼特權。跟我住在一起的,有殺人犯、詐騙犯、強姦犯,我就和每個普通犯人一樣。如果說不一樣的地方,就是對我們(職務罪犯)的要求更加嚴格,一般犯人說的話,我們不能說,一般犯人乾的事,我們不能幹。
  記者:哪些話不能說?哪些事不能做?
  羅蔭國:有些犯人覺得不滿的時候,就罵罵娘,我們肯定不能罵,要註意影響。有些犯人素質不高,生活習慣不好,比如隨時吐痰。我來這裡從來沒有隨地吐過痰,監獄領導也希望我們在犯人裡面起到一些正面作用。因此,我覺得嚴格要求我們也不過分,畢竟大家都做過這麼長時間國家機關的工作人員。
  記者:你在這裡服刑,有沒有什麼期望?
  羅蔭國:沒有更多期望,也沒有怎麼想過未來。只想著,過一天就踏踏實實完成勞動改造任務,就算一天了。誰都想早點出去,但光想是沒用的。
  茂名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朱育英:
  “妹妹來看我,第一句就問有沒有被打”
  朱育英,廣東茂名人,茂名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,犯受賄罪、行賄罪,被判無期徒刑,2012年9月入監,入監以來,獲得19次嘉獎、3個表揚,1個改造積極分子,尚未減刑。
  記者:你之前來過監獄嗎?和想象的,有什麼不同?
  朱育英:社會想象職務犯在監獄里像天堂一樣,家人卻想象我們在這裡像在地獄一樣,其實我們都是普通一員。妹妹來看我,第一句就問在監獄里有沒有被打,因為在電視里看到的監獄都很暴力。開放日參觀之後,妹妹看到我的柜子里還有雞腿等零食,徹底改變了看法,雖然沒有家裡條件好,但感覺還可以,她終於放心了。
  記者:你在這裡見到之前領導羅蔭國,你“雙規”與他有關,你現在有什麼感覺?
  朱育英:沒什麼特別感覺。我做過那些事情(受賄)就擺在那,怪不了別人。我和他(羅蔭國)相處很融洽。
  記者:在這裡,你最想念的人是誰?
  朱育英:最想念我的父母,他們80多歲。現在小孩都大了,老伴身體也好,我還是最掛念我的服務。
  記者:你在監獄的空閑時間都在做什麼?
  朱育英:看書。原來工作的時候,看書機會很少,我現在看看歷史書籍,還經常給監獄投稿,寫寫周圍發生的事情。本來我想寫本書,但已經剝奪了政治權利,後來就算了。
  記者:你想過未來嗎?
  朱育英:我沒有想過未來,也沒有打算出去(出獄)了。我61歲了,也是病史19年的糖尿病患者。只要在這裡過一天,算一天。
  實地見聞
  勞改車間:警察走到身邊 羅蔭國本能地站起
  昨日下午3時許,在陽江監獄勞動改造車間裡面,羅蔭國正埋頭幹活。
  當警察走到身邊時,羅蔭國本能地站起身來,彎著腰,微笑示意。警察提醒他坐下,他立馬回到座位上繼續插銅刀———製作彩燈的一道工序。羅蔭國說,剛開始入監做工曾把手磨破。而現在,他經常可以超額完成勞動任務。
  不遠處的另一車間里,朱育英戴著老花鏡,坐在車位上做著收線的工作。警察走到朱育英身邊,他立馬蹲下來,手舉過頭頂——— 這是一種監獄的行為規範動作。
  幾年前,羅蔭國和朱育英還是身居要職的上下級。現在,他們同樣穿著囚服,淹沒在忙碌的車間里。
  犯人伙房:犯人吃的都一樣 職務犯也不例外
  昨日下午4時許,陽江監獄的伙房里一片忙碌,為包括100多名職務罪犯在內的9000多名犯人做晚飯。“所有犯人的伙食都按照國家規定的標準,職務罪犯也不例外,都吃得一模一樣。”監獄長林映坤說。
  在牆上公示的食譜上,記者看到當日的菜單:早餐是饅頭、榨菜和白粥;中餐是花生燜豬肉、炒通心菜;晚餐是絲瓜炒鴨、炒節瓜。這些飯菜均由犯人製作。記者看到,犯人用於切菜的刀上繫著鐵鏈。這些飯做好以後,由每個監區犯人領回以後,再分發給每個犯人。
  羅蔭國說,“這裡飯菜味道一般,不過我對吃不是特別講究。”按照他所處的考察級別,每月零花錢不超過500元,他多數用來買煙,每天抽幾根。
  監倉宿舍:羅蔭國的鋪位 被褥疊得如豆腐塊
  由於監獄押犯數量增加,陽江監獄六監區二樓監舍201房,大約15平方米關了14名服刑人員。靠近鐵門的下鋪床位,“羅蔭國”三個字工整地印在床卡上。被褥疊得如豆腐塊,三雙鞋整齊地擺放在床下麵,在床頭的心靈園地上他寫下了送給自己的話:“清凈心看世界,歡喜心過生活。”
  床下有個塑料箱,裡面擺著幾本書。監區警察說,羅蔭國的零花錢除買煙都買書了,他最近剛買了幾百元錢的書。在一本手抄本的扉頁上,羅蔭國寫道:“高牆一小草,寂寞迎風雨。唯有羈人疾,惆悵獨自知。”
  記者手記
  從一方主官到老年囚犯
  從主政一方的正廳級官員到勞改車間的一名老年囚犯,羅蔭國的身份落差讓人唏噓。在鐵窗之內,羅蔭國失去的不只是權力和地位,更有尊嚴與自由。
  專訪中,羅蔭國一直帶著微笑,看似已放下一切,卻迴避談起過去。他也在親筆信中表達了自己的後悔,稱自己作為基層農村成長起來的地方官員,曾有過輝煌的成就,但在利益和誘惑的面前,放鬆了對自己的要求。
  和其他倒下的官員一樣,羅蔭國的境遇再次證明,權力是可以被馴服的,用高牆和鐵窗就可以。如果不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,那些濫用權力的人終會被關在籠子。
  A 06-07版採寫:南都記者 塗峰 通訊員 尹華飛 闞淼
(編輯:SN098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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